沈岩:金石之志,慎始敬终

2026-01-19 284


沈岩主任医师

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肝胆胰外科副主任、急诊创伤中心副主任

“浙大好医生”获得者


找沈岩看病的人,常常来自好几个省。

在诊室外站一会儿,能听到江浙的吴语、皖西的官话,夹杂着东北口音和赣地的腔调。

不同的口音里,是相似的焦虑。

等他的号,需要足够的耐心。

沈岩的专家号提前两个月放出,通常一抢而空。

诊室里的节奏却稳定。

病人坐下,递上来自各地的报告和他们一腔的忐忑。

沈岩接过,他看得很快,精准的判断常在数分钟内形成。

“这种情况未必需要手术,手术毕竟有创伤,可以先尝试药物治疗,效果不佳再考虑手术。”

只要时间允许,他的门诊总要再加15到20个号。

“不加不行,外省的过来,错过这次,又要等上一个礼拜,有的病,等不起。”

也总有不能再加的时候。

手术室、病房……很多的等待往往也同步进行。

问诊与刀锋,是他三十八年医途里,循环往复的日常。

被问及此,沈岩摆摆手。

“没什么特别的,都是普通的日常工作。”


01 于无声处听惊雷

在肝胆胰外科,有沈岩的手术常常很顺利。

这种“顺”源于术前精细的预案和术中沉稳的掌控。

今年以来,他平均每月主导完成的手术超过了80例。

组里的医生说:“沈老师在台上不会犹豫,更不会慌乱,从未见过他拿不下的手术。

支撑这份冷静的,是三十八年积累下来的临床经验。

“越是难的时候,主刀医生越不能慌。”

在他眼中,清晰的思路并非天赋,它源自大量复杂病例的反复锤炼和内化。

当经验内化为一种本能,困惑与慌乱便失去了滋生的空间。

沈岩在手术室

这份精准与笃定,在手术室之外的病房里,得到了另一重验证。

这个礼拜,沈岩负责的床位,住着40多位术前和术后的病人。

一次完整的查房,往往要花上数个小时,但他每周至少确保两到三次。

旁观查房前的讨论时,像是一场小型教学。

他抱臂凝视一张磁共振片子,随即用手指点了点图像,对围拢的年轻医生说:“这个胆结石病例,胆管结构是变异的。”

“如果你们主刀,哪怕面对再‘简单’的胆囊病人,术前如果不把片子吃透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一刀下去,可能就是病人无可挽回的损伤。”

查房时,他看得细。

目光在每位患者的引流管前停留,时而伸手确认连接处,时而挤捏引流管,判断是否通畅。

“颜色还行,”他低声说,“继续观察。”

当家属提及病人双腿肿胀程度感觉不对称,他的眉头立刻皱起:“不对称?这可能是下肢血栓形成的表现,要提高警惕。”

话音未落,人已上前查看。

这是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深植于本能的敏锐。

将重大并发症的苗头,扼杀于查房时捕捉到的蛛丝马迹之中。

沈岩(左三)查看患者情况

他的话语,在专业与家常之间自然流转,常使患者倍感亲切。

触诊时,指尖按压着腹部,语气平和如聊天:“现在感觉没有原来那么难受了,是不是?”?

随即,给出清晰而积极的预期:“拔管以后,就可以办理出院了。回家后注意休息,饮食上适当增加营养。”

偶尔,面对肥胖的患者他也会用轻松的口吻点出关键笑着摇摇头说:“这两天好像又圆润了些,回去可得注意控制啦。”

紧接着,不忘对着陪护的家属,认真地叮嘱:“回去不要过度进补,鼓励他适当增加活动量,更利于身体恢复。”

最后,一切关切都落回那个朴素的终点:

“恢复得很好,到时候记得来复查。”

数十次查看,数十次消毒,那双饱满的手在消毒液反复擦拭下,渐渐发红。

如何将惊涛骇浪的潜在风险,消化于波澜不惊的日常。

这双手给出的答案,如此平静,又如此具体。


02 它把一个外科医生培养起来了

1987年,沈岩进入浙大一院。

彼时,后来闻名全国的肝胆胰外科尚未独立成科。他便选择了可以做肝胆手术的普外科。

谈及那时的成长,沈岩提及了急诊手术。

在他眼中,那是外科医生临床思维的“练兵场”。

一个腹痛病人,你必须在几十分钟里判断根源,决定是保守治疗、药物治疗,还是立刻手术这锻炼你在最短时间内,抓住最关键的问题。

密集的急诊工作意味着在巨大压力下,进行无数次诊断与决断的“极限训练

对年轻医生来说,它不仅快速积累经验,更锻造了一面对复杂状况时直抵核心的思维能力,和一对决策后果全盘负责的担当

沈岩(右二)和组内医生讨论患者情况

这份“重要”的苦功,沈岩扎扎实实地做了三十八年。

记忆里充满了具体的触感。

那时三天一个轮班,手术室里没有空调,冬天,手要放在酒精里消毒五分钟。

整个手都麻了。

记不清有多少次他放下刚端起的饭碗,或在深夜里被唤醒,急赴医院抢救患者

这个过程是辛苦的“但这是个必不可少的磨炼”

作为一个外科医生,你必须要去经历各种各样的情况。如果拒绝了急诊手术,同时也是拒绝了自己成长的可能性。

在与时间赛跑、与不确定性短兵相接的数千个日夜中,一种深植于潜意识的职业习惯得以成型:

在纷乱中快速理清头绪,在压力下做出稳妥抉择,为自己的判断负起全部责任。

最终,所有的经验与决断,凝结为他今天口中的“肌肉记忆”

这份在急诊中淬炼出的“稳”,是一种建立在快速分析、敢于担当基础上的清晰与笃定。

它把一个外科医生培养起来了。


03仁心是最终的刀锋

沈岩对“好医生”最初的认知,来自医院的一位前辈,林善钦老师。

林医生有个习惯,空闲的时间,专注于做一件事——到病房去。

跟病人聊天,也跟陪护的家属聊天。

以此更好地了解病人的实际需求

他不是医院里技术最好的医生,但病人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。

于是,在他们眼中,他便成了最好的医生。

沈岩回忆道:“林老师这辈子,从没有被病人投诉过。”

这是一个医学前辈理解的治病救人。

他的躬身践行,成为了沈岩从医路上,扎根心底的榜样坐标。

好医生不只是凭借锐利的刀锋、高超的技术,

更仰仗一种感知和呼应患者深层痛苦的同理心。

在外科,患者的焦虑是具体的、可触摸的

手术大不大?承不承受得了?预后怎么样?

每一个问号,都可能成为后续康复路上无形的障碍。

沈岩深知这一点。

“他如果信任你,就会很安心。”

信任的建立,依赖于一场让患者看见医生思考轨迹的充分沟通。

当患者感知到医生已将最坏的可能性都反复斟酌,焦虑才会转化为信赖。

“他知道你考虑得很周全,就会相信你。”

“一个好医生就是这样,”沈岩说,“你需要这样去关注病人。”

正因如此,现在的沈主任,无论多忙,都将查房视为雷打不动的惯例。

沈岩(左一)和患者交流

看到食欲不振的病人,他会劝:

“尽量吃点东西,哪怕一份水蒸蛋,补充必要营养,才能更好地恢复。”

见到术后次日能起身活动的患者,他流露出真诚的喜悦:

“昨天经历了这么大手术,现在能够活动了,说明恢复得很不错。”

他鼓励病人多活动,也在留意到陪护家属的疲惫时,轻声叮嘱:

“家属也要注意替换着休息,千万别一起累倒了。”

这份“初心”所驱动的

有时是查房时的一句叮嘱

有时,则是一次义无反顾的

远征和奔赴

医院对口支援的贵州赤水人民医院,收治了一位肝门部胆管癌患者。

这类根治手术难度极高,也缺乏相应器械。

为减少患者负担、支援老区。

沈岩携带器械,历经近八小时跋涉,在赤水成功完成了手术。

H7N9禽流感疫情期间,一位隔离病房的患者出腹腔内出血、濒临休克,必须立即手术。

在极易被感染的风险前,沈岩没有迟疑。

他进入隔离病房亲自主刀,挽救了生命。

多年后的新冠疫情中,隔离病房相似的紧急呼救再次响起消化道大出血,患者危在旦夕。

面对院领导的点将,他的决定一如既往:“我来。”

被问及是否害怕感染,他说:

职责所在,来不及考虑那么多。

这或许是他,一名有21年党龄的党员医生,对“职责”最朴素的诠释:

不是在恐惧与责任之间无畏,

而是在无畏之前已做出了选择。

那句“普通的日常工作”,至此或许能显出它的真正重量。

当“普通”意味着对每台手术认真精密的推演,对每个病人贯穿始终的关注,

当将这种状态保持三十八年时,

它本身便成了一种非凡。

这需要一颗金石般不可转易的专注之心,和一份慎始敬终、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敬畏。

是将医者的自我隐去,让患者的生命历程尽可能平稳地展开。

门诊里的一句安慰,手术台上的一步规划,查房时的一次俯身,

沉淀为一句轻描淡写的自述,和病房中平稳的呼吸。

他就这样循环往复,构筑并守护着每一天的波澜不惊。

三十多年医路漫漫,那么长

足够一个青年淬炼出处变不惊的沉稳

又那么短,仿佛只是几度春秋的循环

走廊的窗外,是杭州初冬寻常的景色

清吟街的银杏

自顾自绿了又黄,铺陈满地

他走向下一间手术室,脚步平稳